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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一世真【四十】(殊琰)

言侯的形象塑造的比原著更上一层。骨气、勇敢,不是为守世人眼中之道、历史评说之道,而是守心中之正道。人间正道是沧桑。

擂文:

 [琅琊榜]一世真【四十】(殊琰)


 


萧选并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多疑而警惕的性格让他即使在病榻之上仍能在宫人与往日有些微不同的举止和神色中闻出了一些不安的味道来。


静贵妃今天也没来,只是派人送了药和药膳过来,梁帝勉强地喝了药,又喝了口汤水,就疲倦地躺回床上了。


昏睡的时间越发多了起来,醒着的时候,也只是无尽的疲惫,比从前和林燮大哥还有言阙在猎场上打了一整天的猎还要困倦。


萧选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昏睡并不无趣,原先混乱又模糊的梦境逐渐清晰起来,他可以看清楚梦中每一个人的脸孔。


他又见到了他想见的人,见到了景桓,见到了景宣。


还有承庭,可他不知为何是一副仆役的打扮,穿得灰扑扑的,跟在蒙挚的身后,脸上也没有平时的笑,怯怯的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


忽然这个孩子的目光落在了席间的一处,原本黯淡的眼睛顿时一亮,虽然他低着头,但萧选还是看清楚了。


曾经年幼的景禹看到自己,也是这样的目光。


是孩子看父亲的眼神,崇敬中带着满心的依赖。


萧选顺着承庭的目光找了过去,他以为会找到从不曾在自己梦中出现的景禹。


可他看到的是景琰。


这是萧选第一次在梦中看到景琰,他穿着一身郡王的衣服,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端起杯子的手上还能依稀看到些持枪纵马的军人会留下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明明是热闹的酒宴,却仿佛没有人看得到他,而他似乎也习惯了,独自饮酒。


苏哲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坐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中明明尽是算计和恨意,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景琰身上时,却在一瞬间多了一丝明显的暖意和温和。


萧选放了心,原来景琰在,他不是苏哲,不是那个乱臣贼子。


可奇怪了,林殊呢?


那个无论做什么都会和林殊一起的景琰,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对了,林殊是副统领,这么些年来,和景琰早就生疏了。


就像自己和林燮大哥一样。


记得景琰小时候常常和林殊一起玩闹,形影不离。


景琰第一次握着木剑时,用稚气的声音认真的说会保护小殊的时候,萧选仿佛看到了那个面对猛兽时曾经拔剑站在林燮身边的自己。


他就对林燮说,咱们终有一天要老的,老到不能庇佑他们的时候,就要他们互相扶持着活下去了。


站在林燮只是一笑,有七殿下在身边,小殊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萧选知道他为何笑。


因为自己终究是负了林燮,负了言阙,为君为友,辜负他们的期待和付出,他因为他们的襄助才得到现在这个地位,自己坐拥天下,却变成了个欠了还不起的债的穷人。


昔年的抱负和承诺言犹在耳,言阙和林燮都守着他们的不变,可自己却已经变得不复当年。


林燮怎么可能不恨,怎么可能不反,所以他才拥兵自重,所以他才拥护祁王,所以他才勾结大渝——!


大渝……


梦中的一切都随着这两个字开始崩塌。


一张张面孔开始在眼前飞速的闪过。


莅阳跪在金殿之上,双手捧着一封手书扬声而诉,“十三年前,谢玉与夏江串谋,诬告赤焰军主帅林燮谋反,并诬告赤焰军谋逆是由祁王主使,使祁王和林帅身受不白之冤,满门被灭。”


字字声如蒲牢,震得梦中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萧选发现自己站在武英殿中,殿中景琰一袭红衣,挡在苏哲前面。


他的胸前抵着一把剑。


萧选慢慢的低头,看到剑柄握在自己的手中。


铛的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他指着苏哲,声嘶力竭,“你就是那复活的乱臣贼子!原来你就是——!”


是他帮着景琰登上了太子之位。


原来他一直都在景琰身边。


萧选从梦中慢慢睁开了眼睛,口中喃喃地念着几个名字。


晋阳。


乐瑶。


赤焰。


林燮。


景禹。


每念一个,他浑浊的眼中就清明一分。


原来那些未出现在他梦中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直到他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林殊。


一旁伺候的高湛听到声音,走近床边来俯下身轻声道,“陛下。”


“高湛,叫太子过来。”


高湛迟疑了一下,“陛下,眼下军情紧急,太子在东宫日日处理军务,只怕……”


“你去问他……还记得朕寿宴那日,与他有一局未下完的棋么。”见高湛似有疑惑,梁帝努力的撑起身子,“你只管去问就是了。给朕换身衣服……朕不能这副样子见他。”


————


景琰走进养居殿的时候,穿着龙袍的梁帝正靠坐在床上,身边放着一个棋盘。


“说好祝寿宴会之后下完的,”梁帝一个一个的摆着棋子,时而犹疑一下,“结果当日朕回宫就摔了棋盘……还记得白子怎么摆的么。”


“太久了,不记得了。”


“……也对。”梁帝也便放弃了,把棋子随意掷回棋盒里,招招手,示意景琰走近些坐在床边。


景琰搬走了床边的棋盘,站在梁帝床边,任由梁帝眯着眼睛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仔细的打量他。


“朕怎么没早一些好好看你的眼睛呢?”梁帝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坐过龙椅的人,眼睛是和他人不同的,朕早该看出来的,从淇水那年开始……不,更早,也许就是梅岭那年,对吧?”


“若是朕早些年想起来,你也就不用费这些功夫了。”皇帝讥诮地看着他,“朕自会杀了夏江和谢玉那些小人。”


“你也会杀了林帅和小殊,还有一切曾经在上一世悖逆过你的人。”景琰平静地说,“我和母妃,也难逃一死。”


“……”梁帝沉默了良久,点点头,“不错,你说得对,朕若能早几年想起来,断不会容下你。”


“梅长苏当年对朕说,说朕不懂景禹,更不懂你……朕真想叫他来看看,你变了多少。”


“你变得满腹算计,喜怒不露于人前,你变得和他一样……”


“可惜啊,上一世林殊没活到看着你变的那天。景琰,若他活到了你为帝的时候,你也会像朕对林燮那样对他的……年复一年。等他灰心的时候,他会负你的。”


“林帅重伤仍在西境坐镇,言侯也回到金陵,他们仍在守护你的天下。”


梁帝听到林燮重伤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良久,问出的是另一句话。


“你已经让景禹回京了?”


“没有。”


“储位的事情尚未解决……他回来便有争位的嫌疑,你替他想得倒也周全。”梁帝枯朽着声音笑了两声,“只是你现在是太子,朕死后,纵使你想让位,林燮,林殊他们也支持,景禹那个死脑筋,也一定不会接受,你打算怎么做?”


“……儿臣说过,不会陷皇长兄于两难之地。”


“你会让自己消失在世上,朕无嫡子,京中你留着的三个皇子又都不成气候,到时候无论立长立贤,论人望论才干都是祁王,名正言顺……当年梅长苏的智计,你都学会了。”萧选抬起手指晃了晃,“可你威胁不了朕——那个秦般若之所以怕你,因为她觉得你连自己都可以舍弃,更不会在乎其他人的性命,你随便用滑族和她的性命要挟,她就什么都招了。”


“那是因为她不懂你,在你心中,重过自己性命的东西太多……而这个世上你牵挂的人如此多,你怎么舍得死?死不过是你无路可退时的一步棋罢了。”


梁帝伸出如同枯木的手指,轻轻指了指景琰,


“你算漏了一件事,景琰。”


“皇帝恨透了你的算计,可身为父亲……他却想放你一条生路。”梁帝抖着嘴唇,方才的一番话已经消耗尽了他的力气,“朕会写诏书,废了你的太子位,立景禹为帝。”


“但太子乃储君,东宫之尊,非重罪不可废立。告诉朕,你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罪状……”


“暗害兄长。”


梁帝猛地抬头,“你把景宣怎么了?”


景琰淡笑一下,如今的他,已经不在乎这样的误解。


“越嫔谋害兄长,誉王兄流放时的马车上,是越妃派人做了手脚……儿臣知情未报。”


梁帝呆愣了片刻,慢慢点点头,“也对,景宣的性子,只要被打入了泥沼若无人帮扶就再也站不起来,以你的傲气是不会动他了。”


“原来……害了景桓的,真的是她。”


“……”景琰没有说出他查到的另一些事,比如跌落崖底的马骨上发现了一根吹针,而当日誉王因为自己乘坐的马车因山路颠簸而损坏所以和王妃共乘一辆。


越嫔害人是真,秦般若又已死,这些事情皇帝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朕太了解越氏了。她狠,却不够聪明,算计别人的时候总忘记给自己留余地……你也一样。”


“你想好了么,知情不报算从犯,就算能活下来,也不能再回金陵了。景禹的性格朕了解,他虽然宽仁,可这种兄弟阋墙的重罪,他不会原谅你。”


“祁王即位,你是立过储位之人,他身边的人定然容不下你,就连林殊,林殊也有他的立场,也未必会帮上你。”


“林燮和景禹,还有林殊,各个都是自命清高的人,你做的那些事早就与他们是两路人了……这些你都知道么。”


“……是。”


梁帝大笑,之后是一阵掏空心肺一样地咳嗽。


“朕当年误信了小人,害了景禹,害了林殊林燮……上一世能做的太少,这一世,朕把皇位给他,还他们一个至纯仁善的君王,河清海晏的天下,算是还债了。”


“朕让所有人都如愿了……可你呢?”梁帝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景琰,你可愿意原谅父亲吗?”


景琰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龙袍佝偻着脊背的老人。


他其实不必穿上龙袍,在景琰的眼中,萧选一直都是皇帝。


只是作为父亲的他,距离景琰太遥远了,远在上一世,萧景琰的天地崩塌之前。


萧选大概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感受,一直没有经历过阴谋和死亡,诬陷和诡计的孩子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挚友兄长,天地色变,而他唯一可以依赖的父亲却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的坚持和挣扎换来了十一年的放逐和漠视。


他跪下来,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老人枯瘦冰凉的手。


轻声道,“儿臣也如愿了。”


梁帝一愣,半响才发出一声长叹,“你去吧……朕还要交代高湛一些事。”


————


梁帝亲笔写下两封诏书,废太子那一封时,他在写到“不悌”两个字时停住了笔,将写了一半的这封扔进火盆里烧了,提笔重新写了一份。


同时写好的,还有一封长信,写到后来,梁帝要高湛抓着自己的手才能拿得稳笔。


“高湛,两封诏书你给景琰送过去……至于这封信,你一定贴身收好,在景禹登基之后,挑个稳妥的时候交给他。”


见老太监哭着将信小心收好之后,梁帝才安心的躺回床上。


两生两世,他都没为这个儿子做过什么,他们早已不似父子。


最后最后,他才意识到,褪去了这身龙袍作为一个父亲的自己,能为自己的儿子做的事太少太少了。


他喃喃道,“景琰,我把你兄长还给你。”


“父亲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


景琰从高湛手中接过诏书,只打开查看了立新帝的那一封,便对高湛说,“为免父皇病中劳神,我出征的事和前线的一应战报都不必禀报。”


高湛又看了景琰手中那封未曾看过的诏书一眼,迟疑了一下之后恭顺的应道,“……老奴知道了,请殿下安心。”


出征前一夜,太子未带一人,轻骑夜行,敲开了言侯府的门。


豫津和景睿皆随林殊军队去了北燕战场,此刻深秋,寒夜中落叶萧索之声不绝于耳,让言府显得更加冷清安静。


言侯果然在家中,着一袭黑衣,备了一壶热茶,似在自饮,却又像在等人。


“寒夫人刚刚来过,她带儿子来金陵了却夏江的事,之后送他去了战场。她释然,却又忧心忡忡。任凭是什么人,只要有心,就能了却了得了‘事’,却了却不了‘牵挂’。”


“我猜到殿下或许会来,却不知道你将要托付与老夫的,是事,还是牵挂。”言侯说话时,还在打量着这个大梁未来的天子。


他从不觉得贴近距离,能把一个人看得更加清楚,只是他却忍不住这样打量他。


若以物喻,萧景琰就像不见底的潭水,世人皆以为是潭水变得浑浊的缘故,可若走近潭边捧起一捧来,却发现潭水澄澈如玉。


眼前的青年,不过在世间度过了二十多个寒暑,以一个皇子来说,他的经历虽不能算平顺却也没有大波大浪,可到底是怎样的机缘才能让他变得如此望之不透的?


比如今夜。


言阙猜到他会来。


但言阙不知道太子希望自己做的,会是什么。


京中尚存一位病入膏肓的皇帝,三位不堪大用的皇子。


像是一局残局。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每个子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和景琰都知道,请言阙出面稳定京城乱局是景琰此时必走的一遭棋,只是这招棋是对是错,此刻连言阙本人,都无法给出答复。


“太子是怕什么?若怕动乱,老夫虽不是武将,可若给我五千人,我也能守住金陵不乱。”


“若怕朝政不稳,太子殿下您精心挑选出来的六部尚书个个都是干练的人才,有他们在,朝廷不会乱。”


“或者。”言阙停顿了一下,眼中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景琰的反应,“你怕的是在你离京期间,东宫之位会乱?”


“都说言侯观人入微,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我今日来,想问言侯一句话。”景琰不答反问。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株不折不弯的梅树,傲然无争,“祁王萧景禹,与我,何人更堪大任?”


言阙久久不言。


昔日以一人一口破三国会盟时,出口的每一字都是斩断联合的利刃。


他晓得,此刻无论出口的是哪一个名字,恐怕都有不输给当时的分量。


“若是易地而处,祁王殿下绝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为君者,应当时时律己,而不是责己。


同样下一个诏令。


有的人想的会是自己不会有错,有的人会想的则是不能有错。


同样一个错误。


有的人会把它当成一次教训,有的人则会把它当成自己的罪过。”


言阙并不知道这个答案会带来如何的反应,他说完之后,端详着太子脸上每一寸的变化。


但那双如墨一样的眼睛毫无变化,仿佛他早就知道言阙的答案,只是想等他亲口说出来。


景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郑重的放在言阙面前。


“这封诏书,还请言侯代为保管。”


言阙大笑,“太子明知我更属意于祁王殿下,却还让老夫代为保管诏书,不如交给静贵妃娘娘……”说完这里时,言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骤变,“等等,难道……”


景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言侯可以打开盒子查看,“这是父皇亲笔所写,传位于祁王兄的诏书。”


直到看到诏书中“传位于皇长子萧景禹”几个字,言阙才真切的信了。


他何等悟性,太子此刻托付这封诏书的目的,也昭然明朗起来。


废黜太子应该在先,可现在动乱之时不能再议储君废立动摇军心,故而一切要等到战事平息。


景琰未说的言侯也明白。


梁帝的身体,或许拖不到一切平息的那日。


“我此去一战不知何日归期,若父皇在这期间……这里还有一份废太子的诏书,到时一切拜托了。”


“若我归来时父皇尚且安好,便先行废立之事,只是无论哪种情况,诏书在言侯手中总比留在宫中比较稳妥。”


言阙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事。


“殿下,老夫愿意带头弹劾殿下……”言阙上前一步,“虽不知殿下给自己预备的罪名是什么,但能动摇东宫之位的肯定不会是轻罪。不若由老夫出面。”


“争不过,总比获罪让出要好一些。”言阙见景琰并未为之所动,“对您和祁王殿下都是。”


景琰未置可否,只是叮嘱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言侯,皇长兄在我出征期间绝不能回京。”


言阙点点头,景琰出征回来之后就会宣布废太子,若这时祁王在京中,难免会有人议论他在太子不在的期间做了什么。


“老夫明白了。”


“一切有赖言侯了。”


言侯对着景琰深深躬下身去,郑重一礼,“臣必然倾尽全力,不负所托。”



——————


元佑四年秋末,太子领七万兵,整合当地戍防军五万共计十二万人,迎战大渝。


在出征的将领中,赫然有持符监军梅长苏的名字。


当梅岭的寒风再一起吹打在脸上的时候,景琰发觉它比记忆中还要冷了。


十九岁的他也曾单骑驰马来过这里。


转眼又十二年,他重回到此处。


这里曾是梅长苏的开始和结束。


他的血和命,足够大渝用两世的败绩来偿还。


——苏先生,请再助我最后一程。


翌年春,在北燕和西境都送回大胜的捷报时,大渝战场上传来的却是大渝折兵七万,梁军大胜,而太子萧景琰重伤坠崖的消息。


静贵妃令高湛告知梁帝。


梁帝闻之悲恸至极,但东宫之位不能空悬,遂召祁王回京。


 


——待续——


这里先剧透一下:


景琰不是故意陷自己于险境的,因为大渝有坏人的(比划比划。


还有梁帝和景琰的对话,不要单纯的用黑和白去看梁帝。我觉得他无论何时首先是一个皇帝,他为何会露出父亲的一面,一是他也是两世为人,混沌至死方得一丝清明。再者因为他如今的皇权被强行的剥离了,没有坚甲,他只是一个虚弱无助的老人,他的歉意是真的,他对景琰说“若是几年前我想起来这一切,我不会放过你”也是真的。


无论善恶对错,最后的最后,他做了一位父亲该做的事,作为一切的因,他了结了自己欠下的债。


PS:妹有火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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