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啤

【喻黄】梦之浮桥 19(全文完^ ^)

故事有始有终,精彩刚刚开始。

恰空:

好久不见呀!最后一章,一发完,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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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Rubato 自由节奏的


 


当食堂的餐牌里再次出现了绿豆汤,学校的超市再次挂出了去年没来得及卖完的蚊帐的时候,一个喧闹而热气蒸腾的夏天就算正式登场了。


往年与夏天相关联的,通常都是期末考和放暑假,但是对于黄少天这一届的学生来说,今年夏天要考虑的主题,却只有要毕业了。


学校的乐团每年都有毕业答谢演出的惯例,因此他们每一个乐团成员,在准备自己的毕业演出的同时,还要抽时间去乐团的排练,换作往常,这堪堪卡在期末与放假之间的排练肯定会让不少人叫苦不堪,练习的时候总会间或偶尔不约而同地向指挥递过去哀怨的眼神,但这一次却没有,甚至排练的时候都没有人是卡着时间到的——所有人都像是有着什么不言说的约定似的,早早都聚在了排练室外面,哪怕钥匙还没拿到进不去只是站在外面聊天,都觉得乐趣无穷——因为他们都知道,剩下的排练的次数,一只手差不多就数的过来了。


说来也奇怪,参加乐团这么久,中间他们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排练与加练,也参与过不知道多少场或普通或重大的演出,那些记忆早就在无数相似的曲目或者练习里被淡化抹平,渐渐混成一团,仔细想想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刻骨铭心的大事件——他们这一届乐团成员关系都较往常更亲密些,于是那些往届里会出现的乐团明争暗斗的八卦消息都没了来源,竟是显得平淡许多,非要拉出来说,反倒是每一次大演出之后团长带着大家去吃宵夜的画面更清晰些。


而现在,那一整个团的乐手穿着整齐隆重的礼服,扛着各自的乐器浩浩荡荡杀去吃烧烤的校园传说,兴许很快也就要到了最后一回了。


然而时间却并不会因为这些对他们来说值得纪念的“最后一次”的来临而放慢哪怕一秒钟的脚步,甚至给他们了一种反而蹿得更快了的错觉。


于是短时间内记忆被无限放大,排练时团长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依旧认真到位的指点,对面席位郑轩虽然总是看起来兴致不高但同样认真专注演奏的神情,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席位,平时没怎么注意到的细节都一下子变得丝毫毕现起来,像是要把这最后的画面全部塞进脑子里,好在日后才能拿出来反复回想,不至于忘记。


于是这最后的几次排练也匆匆就此揭过,转眼就到了最后答谢演出的日子,他们一路背着琴盒往主楼的演奏厅走过去,西装革履的一群人在傍晚时分的校园里显得异常显眼,不少应该是低年级的学生向他们投来了欣羡的目光,黄少天甚至还听到有人问身边的同学:“唉,怎么人家穿着正装去演奏就像个演奏家,我就像个路边儿发传单推销房地产的呢?”


听到这句话他们都笑起来,这个问题其实无解,唯有交给时间——他们都还记得最开始入学时,第一次要参加正式乐团演出前,每个人穿着那身明明属于自己的正装礼服,却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黄少天叨念了无数遍镜子里的这个傻帽肯定不是我,郑轩拖着他巨大的琴盒,一路念了许多遍压力太大走不动了,徐景熙磨磨蹭蹭,最后在后台被指挥拿总谱一巴掌呼扇进了演奏厅,而宋晓倒是十足十的大心脏——他大大咧咧地往那儿一坐,才发现他连领结都忘记带出来。


这一切都正如那位同学说的一样,那时候的他们,简直像一群跳脱的大猴子,上蹿下跳小打小闹无所不能,唯独穿上礼服打上领结,却像是偷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看上去不是个卖保险的就是推销房地产的,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束手束脚,连脸都不知道往哪边转。


然而时间就这样在无知觉中发挥了它最神奇的力量,它将幼稚变为成熟,将不确定变成明晰,将他们每个人脸上的忐忑不安变成如今收放自如的笃定,于是当年即使穿着最正式的礼服,也觉得自己和整个演奏厅格格不入的少年人,也能够在今天也让别人羡慕地问出,为什么他们穿起来就这么像演奏家的问题。


然而这些问题,却都只有等自己经历过才会知道,提问的同学带着不确定和欣羡走远了,黄少天摆出一副深思熟虑地表情来,自言自语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大言不惭地搭着郑轩的肩膀,深沉道:“我觉得是因为看脸。”


如果不是为了乐团最后一点儿集体荣誉感,走在他身后的宋晓非常想动手把他们这个不靠谱了四年的首席揍成一个全音符——滚动起来比较方便的。


他们走到主楼前面的时候,看到喻文州正站在礼堂前同一些老师握手讲话,学校每年都会评选当年的优秀毕业论文,进行大修改之后,再进行二次答辩,原本写论文就是个能把他们折腾得要死要活,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大一回炉重造的过程,更别提再进行一次大修改——而喻文州同学无疑是个例外,他的毕业设计顺理成章地被选作了优秀论文,然后又有条不紊地做了二次修改,现在应该是刚答辩结束出来。


他也是一身的正装革履,站在夏日微风的傍晚里像一棵挺拔的树,有温热的风吹过来,拂过他手里那同届生大多数都不可企及的答辩成绩单,他也只是随手折起来,像是合上了一段不必再提及的往事,同教授道了别,他转过身来看到黄少天他们一行人,嘴边就勾出一个笑来。


黄少天三两步朝他快步走过去,一手拎着琴盒,另一手拉住他手臂,说道:“可算找到你啦——”


喻文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笑着回答:“对,幸亏我答辩结束还赶得及你开演,没让你成为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在毕业演奏会上拽了一晚上领结的首席……”


大家听他这么说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和往日的别无二致,在这夏日傍晚的余晖里,被风轻轻一吹,就散在了一片落日熔金里。


 


主楼的演奏厅是学校最正式的演出场所,这一次的毕业演出也是筹划许久,各方面都已经准备充分,乐手们三三两两坐在后台等着演出开始,黄少天却没有随着他们一起直接进去,他和喻文州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走廊的玻璃窗被夕阳的余晖衬得一片金黄剔透,旁边还有休息用的长椅,黄少天放下琴盒坐在那里,喻文州站在他对面,微微欠了身帮他重新系领结。


“我记得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参加乐团的演出也是在这里。”黄少天微微扬起脸看着喻文州,轻声说道,像是害怕惊起了这幽长走廊中那些经年已去的回忆似的,“那时候我站在后台虽然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对劲的,但是对马上要上台第一次作为乐团首席来演奏这个事儿,期待的不得了。”


那时候他想了很多事情,但是如今却早已回想不起来,但异常坚定,永不会忘的无非也只有那么一件。


“那时候我想,等我毕业的时候,我一定要做那个最优秀的弦乐系毕业生,来这里做答谢表演。到时候我的老师,我的同学,他们都会在下面看我的演出,他们会很得意地告诉别人,哎你们看,那个首席,是我认识的人啊。”


想要成为所有他爱的人的骄傲,就必须先成为自己所期望的人。不让自己失望,才不会辜负别人的期望。


喻文州的手指缓慢地摩挲过洁白的领结,他闻言笑起来,同样轻声回答:“这么看来,你的愿望实现了。”


每年出国深造的学生多得无法计数,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去往世界上最顶尖的学校进行继续深造。而弦乐系有才华的人同样许多,现在将要作为乐团首席去进行毕业演出的,却只有他一个。


喻文州以前想,大概这个人也是和他一样,在那些过去的无数日日夜夜里,将那个压于心底的愿望反反复复于心底默念无数次,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户照在脸上的时候,觉得孤独而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都不曾丢开过,所以才将那些曾经尖锐的,分毫毕现的棱角在数不清的自我确认与激励中磨成圆滑。而事到如今,在那些愿望看似已经达成的时候,才能显得这样的平静。


“但是那时候我可没想到……”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到时候台下,还会坐着一个……”


他一时词穷,拖了老长的调子却没说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也是了,未来的事情永远都是无法预料,就好像一年前的这时候,他还想着说不定自己能就这么顺风顺水地保研留校,继续在这个熟悉的校园里坑着那些他熟悉的人呢。


他从未预料到与喻文州的相遇,便因此而显得更为珍惜和宝贵。


“坐着我吗?”喻文州挑了挑眉,帮他调整好领结,又索性将他的领子连同衣襟一并整理了一番,他帮他拍去礼服前最后一点零星褶皱,手顺势搭上了他的肩膀,笑道,“这个你不用考虑好,因为即使我现在不认识少天你,毕业演出我也还是会来看的……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我坐在台下,想的应该就是,这个首席为什么连领结都打不好呢?”


“喂我说喻文州,谁说我不会打领结,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而已!我怎么记得最开始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说我那个举动很特别很有个性呢!这变得也太快了吧……”黄少天一边抓住他停在了自己耳边的手,一边哭笑不得地回答。


喻文州不答话,却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明摆着就像是在说,少天,刚认识的时候的话你也信吗?


但好歹他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喻文州笑了一笑,随即轻轻扯着黄少天的领结把他拉近自己,俯下身去亲吻他。黄少天也毫不示弱地揪住了他打得整齐妥帖的领带把他往下拉得更靠近自己,嘴角却弯出一个笑来。


那亲吻落在眉心,扫过微微颤动的睫毛,缓缓一路向下。唇齿相贴之前他听到喻文州近在咫尺的话语,那和他心底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呼应起来——


去吧。


那是他的舞台,他的战场,他所有的故事与选择开始的地方。


 


走廊幽长昏暗,窗外投进来几缕夕阳的残晖 ,将两个人的身影笼进一片暧昧未名的暖光里,他们在楼梯转角分开走,黄少天走进后台,明亮的灯光一时间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大家都在自己习惯的那个位置,一时间像是这四年的时光从未流转,每个人都没有变过。


过了一会儿,就到了要上场的时间,站在最前面的王杰希合起了手上的乐谱,环视一周,像是要最后一次把这些虽然专业各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特长是坑指挥坑团长的乐手们都再看个清楚,随即对大家点点头,说:“我们走吧。”


黄少天把琴抱在怀里,右手拿着琴弓,在众人都入座之后,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主楼的演奏厅里永远都亮着暖黄色却不刺眼的灯光,将远远近近的前排座位与楼座都虚化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光斑,他再一次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个第一次登上这个演奏厅的自己,端着一副外表上的不动声色,却揣着内心数都数不清的豪情壮志,从后台走上来,站在了这许许多多的听众面前。


那时候他想,他要好好表现,因为他将来是想要站到更高,更大的舞台上去的,他想要更多的人听到他的演奏,就像那个他崇拜许多年的演奏家一样。


到那时候,每一个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听众,都是为了他而来,为了他的演奏,为了他的音乐。


这简直是那时候的他能够想到的,最辉煌最灿烂的一个梦想了。


说起来,从演奏厅的后台到舞台,走起来不过短短十来步的路程,可这一路,却让他走了十几年,才走到了今天。


然而,那些烂熟于心的曲子与旋律却并不完全属于他。于是慢慢地,他总是想要控制得再准确一些,再仔细一点,才能做到那个他所追求的滴水不漏,完满极致。但是后来他突然发现,这样的演奏,或许并不能让他走的更远,甚至,这样的演奏,连打动他自己都做不到。


控制好一个跳弓用了几分之几秒有什么意思?把一首练习曲在几分钟之内精确拉完又有什么意义?这些事情世界上无数人都做得到,他哪怕完成的再好,也不过是那芸芸匠人中并无特殊的一个,那些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绝不甘心这一生都只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匠人,琴声里永远都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苦心经营与匠气,他是要决心踏上更远的征途,去看看更壮阔,更宽广的景色的。


于是接踵而至的是与梦想一样沉甸甸的负担与瓶颈,那条他曾于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路,却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好走,他不曾退却,却仍旧会在那个尚且青涩的年纪觉得难以心安。


然而索性他的人生却并不像是一首快速行进的练习曲,平淡无奇的就那么按部就班地结束掉。如今的他在台上站定,琴弓倒着拿在手里,又是腾出几根手指想去碰他的领结,却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觉得那个领结惹得他浑身都不舒服——而那个帮他系好领结的人,正在台下的第一排,那么近的位置,带着同往日一样温和的笑容看着他,那熟悉的笑让他心里蓦得一软,像是万千流云拂过,干净得几乎要成为透明。他心念一动手下一顿,碰触那个领结的力度简直称得上是轻柔了。


在他过去的生命里,他从没有一秒钟相信过所谓的命运——哪怕曾有前人那样震耳发聩的敲响命运之门,扼紧命运的咽喉的宣言,他对于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玄乎理论仍旧不怎么上心。他是那种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的事与愿违,都还是愿意相信事在人为的人。


然而,他与喻文州的相遇,却让他觉得,或许这时候,他是应该感谢那可能并不存在的某种冥冥中定数的。


那些曾经一起看过的海边落日,两人一起分享的夏雨热烈,秋风萧瑟中他沉默而遥远的注视,寒冷雨夜里透明伞面上蜿蜒而下的雨水……种种过往都像是在这明亮的乐池灯光下被接二连三地串联起来,一帧帧地涌入脑海。那些他写给自己的旋律,诙谐的小快板,即兴发挥的华彩,初遇时那首宁静缠绵的叙事曲,一时间所有音符像是有着自觉的韵律一般组合在一起,将他卷回了那个两人一起去过的海边。


那天是个好天气,有风,有云,有蓝天,落日的光芒把海边的天空染得像个打翻了的调色盘,他闭上眼睛都还能想到那混迹在海浪声中隐约的德九的旋律,英国管的呜咽像是夹杂着潮湿的水汽,漂洋过海而来,遥远而不可触摸。天幕低垂,繁星万点,而他身边的人带着点儿笑意问了他那样一个问题。


他问他,少天,你愿意让我写一首,以你为蓝本的曲子吗?


当时的他带着新奇的雀跃和好奇脱口而出了当然愿意,而现在的他,站在聚光灯下,微微低了头闭上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连同着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一点地鼓噪沸腾,那些细细密密的情绪与感情像是随时都能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像是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飞鸟,连阳光下因为拍动翅膀而飘落的羽毛,都是一段段零落的旋律。


为什么要把那些乐曲里的感情,都像是精确度量一样压抑在自己手下呢?他这么想着,又不自觉地望向了喻文州的方向,是那个人将他的故事揉进了音符,写成了曲子,用无言的方式告诉他演奏与感情的真谛。作为一个创造者,他像是对所有的感情与心绪都能明晰洞察,然后又能将它们一一具象化,他什么都不曾对自己说过,但却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答案。


那以他为蓝本写成的旋律,名字叫做《自深深处》。


所有从心底最深处剥离出来的心绪,所有在胸中沟壑里蜿蜒奔腾的感情,都是值得被表达,值得被倾听的。


不需要压抑,更不需要控制,那是他的情感,他的音乐,不需要凭借秒表上的数字来衡量,也不需要靠一首难度更高于一首的练习曲来证明,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做得更好了,他已经准备充分——


他看到喻文州直视着他的目光,眼里含着说不清的笑意,那一瞬间他似乎耳边又响起了滔滔的海浪与潺潺雨声,不羁的风卷起低垂的星幕,高挑的弓尖比教堂的尖顶更靠近蓝天。然而那些景色纵使万般精彩,却始终不及他带给自己的万分之一。


随即那个人抬起手来,缓缓地对着他做了一个指挥开始的手势。黄少天了然一笑,最后一次调整好自己的站姿,平静而笃定地望向台上的指挥,等待演出正式开始。


《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他亲自确定下的毕业答谢演出曲目,也由他亲手来将自己的感情注入其中,完成他最后一次作为学校乐团首席的职责。


熟悉的弦乐部分响起,庄重恢弘的声音就近在咫尺,他调整好呼吸,闭上眼睛架好琴,随时等着属于自己独奏的那一个切入点。


这部协奏曲首演于一个冬天,也曾在那一天遭受了评论家比寒冬更严酷的嘲讽与谩骂,它被简单粗暴地概括为蒙昧而粗俗,被称为像是野人一样的音乐。然而时间再一次证明了它的玩味和神奇,它证明了真正的不朽不会就此归于平凡,而恰恰相反的,它总有一天会真正意义上的被人所接收,所理解。


低音的揉弦开启了提琴独奏的起始音,整齐划一的弦乐部,恢弘厚重的管乐部,一时间那些旋律和音符,像是交杂着千百年波澜壮阔的前尘往事席卷而来,那里有无数风雨飘摇中由旋律传承至今的故事和回忆——而他左手下这不过寸许的提琴指板,便是他能够纵横驰骋的辽阔疆土,他从中一路走来,路过了静静流淌的波恩河,听过了教堂里神圣肃穆的羽键琴声,看过了有雪飘落的萨尔茨堡——


而如今在熟悉的旋律里,他像是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了初遇这首曲子时,从中窥探到的那一缕来自辽阔冰原上的瑟瑟冷风与无尽的孤独感,然而如今他早已不似往日那样,生怕太过激烈的演奏会让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儿情绪流露出一分一毫。


他技巧熟练地右手持弓着力压下,管弦乐同时合奏重现的主旋律轰然奏响——那是万里无边的冰原在无尽严酷的沉积后破冰的宣告,回暖的春水带着无尽的生命力争先恐后地从这流动的音符中奔涌跳跃出来。那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旋律,他为此持起了琴弓,拉响了那一串从生涩到娴熟的音符——


历史固然已经故去,大师们早已作古,可那些他们留下来的旋律不会。因为会有无数像他一样,像喻文州一样,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毕生全部的心血来热爱,来演绎的人,他们会把这些特殊的记忆载体,一直不停歇,不间断地传承下去。


这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会通往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的,那唯一的一条路。


弓弦如歌,至死方休。


 


 


而随着答谢演出的结束,学校又发出了一项让这个毕业季显得更加仓皇而惆怅的通知,那一栋几乎和他们校史一样历史悠久,几经翻修仍旧坚挺的老琴房楼,也终于要在这个夏天被彻底拆除,原地重建了。


这个通知刚一发出便在全校引起了轰动,那老琴房楼虽然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外观不怎么好看,与新建好的主楼一比更是显得老旧又寒碜。又经历过许多次的修整,很多地方的装潢总显得整体不搭调而分外格格不入。虽然之后学校又在新建的主楼区开放了新的琴房,但是大多数学生却都还是喜欢来这里练习。它像是整个学校的标志一样,虽已年迈却仍旧精神矍铄,堪堪屹立于校园中心,是许许多多在校生与毕业生心里又爱又恨的地方——而如今这样的标志建筑却也终究要成为历史,在这个夏天被就此翻过了。


因而黄少天他们这一届学生,虽然没有赶上什么能写进校史,让后辈晚生们永远铭记的大事件,却因为这老琴房楼的拆除,而在学校BBS上被戏称为“与老琴房一起毕业的一代”。


这样的称号让他们觉得哭笑不得而又有些惆怅,于是在琴房楼所剩无多的开放日期里,哪怕已经过了期末的考试周,却都还是天天爆满,大家像是舍不得这个地方似的,天天按时按点地过去打卡报到,以自己的形式来进行着对老琴房,也是对自己过去几年的道别。


而弦乐系每年的毕业活动总是习惯推陈出新的,今年他们这一届,学院里发起了一个给十年之后的自己留一段录音的活动,通知一发出来他们就被学校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文艺气息笑痛了肚子,但是笑过之后,却还是每个人都各自录好了音,默默存了档,用来和现在的自己道别。


而今天黄少天就是打算来琴房录这个录音的。


他排了队,换了钥匙,熟门熟路地走上那已经不知道承接过多少因梦想而显得分外沉重的脚步的老楼梯,拐了个弯,却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倾泻进来,将那长长的走道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这样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将他一下子带回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的他刚刚练习完打算回宿舍,却因为在走廊里听到了一首不知名的叙事曲而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现在很安静,没有什么琴声,但他耳边却像是再一次响起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的叙事曲的调子,钢琴的声音清脆婉转,明明不是什么大部头,却惹得他想要找到那个作曲的人来一探究竟。


他好像在这光线明灭的走廊里,看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他肩上背着琴盒,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地聆听着这样一段陌生的旋律,听完之后他带着点儿午后的困倦和好奇,转身离开了走廊。而现在的黄少天多想能够告诉那个时候的自己,其实你可以去推开那扇门,那扇门之后不仅仅只是一个值得结识的,有才华的作曲者,那个演奏出这一段旋律的人,将会是他今后漫长生命里,最惊喜,最值得珍视的存在。


然而时光不能倒流,命运也总喜欢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展现它独到的布置,现在的黄少天走上前去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琴房的门,拉开琴凳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他常用的那只录音笔。


其他的同学大多是自己录了一段自己演奏的作品,以期待十年之后的自己能从现今这尚且不够成熟的演绎中听出自己的成长与进步,黄少天原本也是这么打算,他甚至还想录上一段钢琴,抱着不怎么切合实际的幻想,觉得说不定十年之后的自己会在键盘乐器上也小有所成呢?


但现在他却连琴盒都没打开,就只是坐在那里,打开了录音笔。


琴房的窗户正对着学校的大道,来来往往的学生笑闹着从路上走过,夏季闷热的风将那些欢笑声远远地送了进来,还夹杂着其他房间学生练习的琴声与歌唱声,他看了一眼窗外,咳了两声,开始了自己的录音。


“咳咳,我是十年之前的黄少天,本来啊……本来是想和其他人一样,录一段曲子就算完事儿的,往年也没觉得学院会出一个这么冒傻气的主意,是怕我们的黑历史留得还不够多吗?”


“但是今天我分到的琴房,刚好是一年之前,我第一次听到你弹琴的时候的那一间。”


他不打算录音给十年后的自己了,他对自己的德性了解得再清楚不过,要说给自己的话,无非也就那么几句那么几种,他想,既然如此,他干脆对十年之后的喻文州讲几句话好了。


那时候的喻文州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已经写出了让所有人都称赞的大型交响曲,会不会他们已经在世界上最好的乐团一起合作过了呢?


“所以我临时改了主意,干脆录一个音,送给十年后的你好了。我猜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成了世界上很优秀的青年作曲家,我们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我能和世界一流的乐团合作录音开演奏会,你来指导我们排练你写的让所有人都称赞的交响曲。啊,以前我是不是还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要请我吃饭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盘算,要让喻文州请客吃什么的问题,午后的琴房没有开灯阳光也依然充足,丝丝缕缕光线照进来,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灰尘,像是琴弓压过时飞扬起的松香粉末。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堆着几个备用的谱架,右边的墙上悬挂着海顿的画像,他透过画像外的玻璃罩子与祖师爷对视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我相信这十年之内,我们大概也会继续遇到很多别的事情,肯定会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即使在以前,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人生,那样的生活即使给我我也不想要。虽然我并不相信只有痛苦才能诞生最伟大的音乐,但是大概如果没有经过什么挫折,也是不能成为好的演奏家的吧。”


“可是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觉得连那些倒霉的事儿,或许都会变得值得纪念,甚至有一点儿不同寻常的意义。”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所幸这一切他都不能预知,也就因此保留了那一份独属于未来才有的新鲜感与未知性,将来的路还十分漫长,还有许许多多未知的领域等待他们去探索,也还有许许多多的奇迹等着他们去创造。


而他唯一能够确定,并对此深信不疑的事情,却只有一件。它在那浩瀚如同宇宙星辰一般的未知面前,简直细微得如同沧海一粟,可是却因为有它的存在,让他能够在这样一个尚且青葱的年纪,说出这样肯定的话来。


他确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会一起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荣耀与挫折,会在数不清的溃败与胜利中继续成长,哪怕他们要走的并不是同一条道路,或许从今往后他们都再没有机会同台演出,但是他坚信,等他们有资格推开那扇尘封已久,通往最高殿堂的大门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是在一起的。


在音乐家的世界里,永远都应该洋溢着对未来坚定的信念与对自然永恒的谦卑——而现在他们已经有幸站在了无数巨人的肩膀之上,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犹豫,值得驻足,值得他们止步不前的呢?


这四年他自觉过得非常充实,他敢拍着那些被标注过无数次,因为时常翻阅而变得老旧的乐谱,和从没有剩下过一分一秒多余时长的琴房卡,说一句自己无愧于心,而他也知道,喻文州也是同样。


“咳,说了那么多正经的,下面我来许个愿吧。我想想啊……我希望等我们头发白的像巴赫他老人家的假发套一样的时候,我们还是在一起的。那时候我老得再也没有力气演完一整场的协奏曲,你嘛,大概是得带着老花镜才看得清钢琴上的乐谱……我们各自带几个学生,闲的没事儿了,我还能给你拉一首比现在估计会慢很多很多的《无穷动》,你可以拿着手表计时,笑话我拉得太慢,我笑你眼睛花的谱子都写不整齐……”


“对了还有!那时候我们的名字会一起写进学校的校史和现代的音乐史里,成为‘与琴房楼一起毕业的一代’里最杰出的作曲家与演奏家,你觉得这个名号怎么样?够不够拉风?哈哈,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学校的后辈拿我们当做榜样,以要超越我们为目标,我猜以学校的德性,大概还会把我们的照片贴在主楼前面的名人校友榜里,不过那时候说不定主楼也会因为时间太久,翻新重建也说不定……唉,我希望他们如果要贴的话,能贴一张我看起来帅一点的照片,不要贴我入学那会儿在学校照的那个证件照啊。”


这么说着,好像他已经能够在这个午后的琴房教室,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几十年后的他们俩,他们会一直携手走过这大半生的风风雨雨,未来的路曲曲折折,遥远得像是要绵延到天边去,可是他们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问道:“哎说真的,你不考虑考虑带着假发套拍毕业照吗喻文州?”


这个问题录音笔自然没有办法回答他,他自己说完就笑了起来,又一阵风吹来,掀动了浅色的窗帘,外面的树枝随风而动,将一片片颤抖的光斑落了进来。


过去固然值得怀念和铭记,但是那些未来,他脑海中能想象,想达到的未来,却只有勇敢迈出下一步的脚步才能慢慢到达。他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过去的一切他们已经全心全力地交付了心血与汗水,而将来的路——自然是要交给那存在着无限可能与希望的明天。


他把录音笔从钢琴上拿起来,最后总结道:“那么,喻文州同学,我们……十年之后再见。”


琴房里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与窗外远远的欢笑声,而说完这句再见,他为自己的有情趣与文采得意的时间都还没超过一分钟,手机就很没情调地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见那个刚刚还说着十年之后再见的人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了过来。


“还在琴房吗?”喻文州作为作曲系今年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最近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临近毕业了都还得抽出时间去参加他们系每年都有的优秀毕业生经验交流会,这会儿应该才从会场出来,黄少天回答:“对啊我在琴房楼,跟我的旧爱告别呢,心情简直要沉重死,哎你说学校这天杀的,它就不能晚一点儿再拆吗?哪怕等我们走了之后再通知呢!”


“心情很沉重呀?那你到窗户边,往下看看。”喻文州骑着黄少天的自行车停在琴房楼下,怀里抱着刚刚领到的学士服,一手拿着电话笑道,“见到你的新欢就不沉重了。”


说完他抬头往琴房楼上看过去,三楼的教室里探出个脑袋来,黄少天看到楼下的他,大声地笑了出来,喻文州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下来。


“别伤感了,快下来吧。”电话里又传出来那人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那个人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远远地朝他望过来,黄少天觉得那笑容像是直直地照进了自己心底,一片的温暖又柔软。


于是他站在门口,最后一次看了眼这曾经陪伴他度过许多时间的琴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过去的记忆就此存档一样,随即干脆利落地背起琴盒,揣着那份十年之后的礼物锁了门,将那些往事就此封存,非常痛快地就和他的“旧爱”告别,跑去找他的“新欢”了。


因为最近的事情一直繁多,喻文州就从黄少天那儿借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自行车,这车子几经大雨暴雪风吹日晒,却依旧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在楼下那一排有的被偷了车座,有的瘪了车胎的同行中显得格外独树一帜。


“拍毕业照是几点?好像还早吧?”黄少天从他手里把两个人的学士服接了过来。


“嗯,我刚过来的时候还看到那边好像还在搭架子……应该还是得再折腾一会儿。”喻文州回答,“你们弦乐系的毕业纪念就是那个十年后的录音吗?你录好了没?”


黄少天握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笑着回答:“好了啊,等十年后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听,怎么样?”


“好啊,不过我希望少天你至少有点创意,没有拉一首无穷动来和十年后的自己比哪一个更快一点……”喻文州眨眨眼,“这么说还是我们系比较务实,毕业礼物现在就拿到手里了。”


“你们的是什么?来看看?”


喻文州拿出一本封面上印着他名字的乐谱来,解释道:“就是本写了自己名字的空白乐谱,据说是让我们拿这个来激励自己,不断创作出好的作品,然后最终把自己这一生最好的作品写上来。”


这什么净说大白话的鬼创意,简直比我们的还不靠谱……黄少天想道,却听到喻文州又继续说:“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我听学生会的后辈说,似乎是我们系的经费不够,只好一人一本这个了。”


“那我们系岂不是一点经费都没有了?”黄少天顿时觉得自己那个十年后的录音都变得不够神圣了。


喻文州闻言笑了起来,他把那本乐谱递过来,道:“那这个给你做补偿。”


“我要这个干什么?又不会写……用来写日记还差不多。”黄少天这么说着却还是接了过来,他本以为是个空白本子,便随手一翻,却发现里面已经写上了内容。


喻文州的字迹一直好看,这本乐谱也不例外,那熟悉的旋律时隔多日再次跃然纸上,这是那首以他为蓝本的曲子。


他正想说,你现在就把这个当做自己最好的作品是不是太早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喻文州一脸坦然地解释道:“虽然这个肯定不是我最好的作品,以后……”但他话说一半看到黄少天闻言立刻瞪了瞪眼睛不可置信的神情,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这位新欢,是多么的诚恳啊……黄少天抬手扶着额头无奈地说:“唉我说喻文州,咱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啊,我当然知道你以后肯定能写出来更好的作品,但是你……你都把这个送我了,就不能先说一句这就是我最好的作品吗?!偶尔说两句假话是情趣你懂吗!身为它的原型,我现在心情很复杂啊!”


喻文州抬起手来拉下他捂在脸上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慢慢地跟他手心相扣,碰触间他摸得到那些日积月累的练习而留下的一层薄茧,他轻轻地抚过那些勋章,又牢牢地握紧了。


“这不是最好的作品,但却是最有意义的一首。”喻文州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最好的以后总会不断提高,永远都没有那个所谓的最好……但是这首曲子对我的意义,我想以后真的不会有比它更重要的了。”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与笃定,他从不怀疑在未来能够变得更好的可能,也有信心说出这样的话,他在重新誊写一遍这部作品的时候也曾想过是否要给扉页上写一些话,来致意,来感谢这一年中的种种际遇,但是最后等到落笔却还是作罢,他想,他要说的一切,黄少天一定早就懂得。


而现在正拿着这份乐谱的人虽然的确不出他所料的全部了然,却还是听了他的解释之后,哼哼着冲他扮了个鬼脸,勉为其难地把那本谱子小心收起来,说:“肯定没有比它更重要的——如果要有的话,也是我写了一首以你为蓝本的曲子,它俩才能旗鼓相当——但是这个估计不太可能,唉你也不要太伤心,看在你是我新换的饿份上,我会补偿你的。”


“哦?怎么补偿我啊?”


“等上十年你就知道啦!”黄少天说着有点儿得意地笑起来,喻文州想了想,心里便有了数,他也不再多问,指了指黄少天那辆破车后面随时都像是岌岌可危,稍微有点不测马上就能吹灯拔蜡的后座,“上来,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再转转吧。”


“喂,你确定这车还能带人吗?我这还背着琴呢,万一摔了我不要紧,琴比我值钱啊——”


喻文州伸出手帮他翻好了被琴盒背带压着的衣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那我可不清楚……不过,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最后黄少天尽管怀揣着一百个不相信和一千个喻文州你就知道坑我的念头,却还是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昨天晚上下了点雨,现在地面上还有没来得及蒸发完的雨水,那些水洼将阳光的倒影映得光彩斑斓,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车轮旋转着压过这些他们曾经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路,下雨刮风,严冬酷暑,那些过去的年月像是在这不断行驶的车轮中一一升腾重现,他们路过了曾经一起听过讲座的报告厅,路过了他即兴演奏过的小平台,还路过了他曾经为他演奏过那一首用来表明心意的巴赫《恰空》的小树林,如今过了冬天,人工湖里水波荡漾,开满了荷花,碧绿的荷叶铺展开来,已经瞧不出一丝一毫冬日曾冰封过的影子了。


学校的每条路上都有很多来来去去的学生,有的已经穿上了学士服拍起了照片,有的低年级生行色匆匆地带着自己的乐器为将来奔波着,喻文州带着他从中穿过,那些笑闹声在耳边一闪而过,像是那些匆匆流过,就再也不可追溯的时光。


他们还经过了曾经一起奋战过的通宵自习室,教室外面的银杏大道现在已经碧绿成荫,他从前想着要在秋天拍一张金黄色的银杏叶的照片,最后却因种种原因没能成行,通自即使在过了考试周也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在里面继续奋斗着,诚然这并不是一个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的世界,但是,却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愿意为了心里那捧熄不灭的火,持之以恒地燃烧着。


骑得远一些,便能在校园的另一边望见老琴房楼的天台,那里因为很快就要拆除,便落了锁不能再上去,而整栋楼也会在他们毕业,学校放暑假之后开始拆除的工程。这栋琴房楼里走出过许许多多优秀的毕业生,他们的荣誉与琴房楼那斑驳的墙皮一样值得纪念,喻文州与黄少天也不过是其中并无特殊的两个。


如今它在这个夏天与他们一起从学校毕业,虽然有些伤感,但是却会带来更多的希望——不仅仅是琴房楼,这个校园的每一处角落,都会迎来新的面孔,新的愿望和新的追求,他们会捧着自己那一点对于音乐的追求,在这里谱写下他们自己的乐章。


黄少天歪了歪脑袋,不怎么客气地把头靠在了喻文州背上,让人觉得熨帖的温度传过来,他想,属于他和喻文州的乐章,到这里应该就是算尾声了吧。


他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从眼前掠过,最后停在了主楼拍集体毕业照的地方,全年级各个院系的人都集合在了一起,搭起的架子让他们分层次地站开,弦乐管乐声乐钢琴作曲,各个院系难得的聚在了一起。大家都套着那身或许并不怎么合称的学士服,哪怕最后的相片上,每个人的脸都是不怎么清楚的一个小点,甚至眼神不好的都会找不到自己,但他们还是尽情地冲着镜头大笑着,高高地把学士帽抛向了天空,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瓦蓝的天空漂浮着柔软的云朵,好像只要高高地举起手臂,踮起脚尖,就能穿过云层,触摸得到那遥远的天边。


快门声起落,这一刻就此揭过成为永远的过去。虽然是音乐学院,但是在一大片“我们毕业啦!”的欢呼声后自发合唱起来的校歌,却也还是歪歪扭扭地跑了调。有同学自发地留在了高台上开始指挥,也有声乐系的同学非常有使命感地来做领唱,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那拐了九曲十八弯,堪堪就要刹不住车的校歌调子终于回到了正轨,在夏日的晚风里飘散开来,竟难得一见地显得有那么一点儿的悠扬和怅然了。


喻文州从作曲系的大部队里绕了半天终于出来,看到黄少天从另一边拨开人群朝他跑了过来,他肩上还背着琴盒,脑袋上的学士帽也歪在了一边,阳光在他身前铺开一条明亮的路,他们周围有人谈笑着讲起了过去和未来,也有人笑着唱着就带上了哭音。


而这时学校到了每天例行的广播时间,民谣的吉他与手风琴声透过音柱响了起来,慢板的旋律在傍晚的空气中轻轻打着转,随之响起的沙哑歌声唱过了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和冬天的落阳,似乎身边也有人跟着哼起了这熟悉的旋律,而喻文州微笑着,伸开手臂,在这一片因为别离而显得格外惆怅的晚风中,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光阴总会把每一个瞬间凝炼成永恒——而他们在这里的乐章,也终于演奏到末尾,是该谢幕的时候了。


 


然而有结束就会有新的开始,他们启程的时间在盛夏过半的时候,前些天一直因为雷暴而总被推迟的航班,在他们出发的这一天却恢复了正常。熟悉的师长好友都来了机场给他们送行,告别与珍重的话其实并不必多说,因为他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更高,更盛大的舞台上再次合奏,眼下的道别,是为了他朝早日可重逢。


于是在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他们就此起飞,喻文州的座位靠着窗,他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遥远与渺小的地面,嘴边勾起一点笑意来。浮云白日在机舱外被迅速地拉成一道道残影,黄少天从包里翻出耳机,准备开始听他的旅行必备马勒交响曲,他拿着一边耳机凑过来,和喻文州挤在一起看向了窗外。


窗外阳光亮的有些刺眼,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熟悉的城市已经化成遥远的一点,他们带着无数的回忆和更多的梦想,这才算刚刚启程。


耳畔的轰鸣像是推开命运大门的轰然交响,旧的篇章已经落幕,而新的乐章就要开始——他们在座位下握住彼此的手,就像是紧紧握住了所有通往未来的约定和勇气。


“这一次大概马勒也拯救不了我了……”黄少天头一歪,笑着靠在了喻文州的肩膀上,“太亢奋了,肯定睡不着。”


喻文州闻言笑了起来,说:“那要不我给你唱一首摇篮曲?”


“好啊好啊你唱吧。”黄少天一边想着今天喻文州怎么这么好,居然没有借机打趣他,一边在他肩膀上找了个更舒服地位置,闭了眼睛等着他开始。


结果最后事实证明他还是想错了——喻文州一边轻声哼着还一边在他手背上敲打着节拍,那节奏非常的准确,音准也同样值得称道——如果他哼的不是一个进行曲的旋律的话,还是非常值得人感动的。


但这一次黄少天却没有说什么,他甚至跟着喻文州一起轻声哼起了那个非常有节奏感的曲调,然而他从小到大唱谱的水平都非常堪忧,没一会儿喻文州就忍不住看向他,非常想问问他以前的视唱练耳课,究竟是怎么通过的。


然而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收紧了与他交握的手指,与他靠得更近一些,他们都知道现在这满心的期待与忐忑是为了什么——为了不辜负那或孤独或并肩的每一个过去,为了能携手走过的每一个值得期许的明天——


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片能让他们谱写崭新乐章的,古老又充满未知的新大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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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但还是要一如既往地来安利!《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前面提到过几次吧应该?我有点不记得了,但是总算写进来啦,想好久了!而且历史上她的首演日期是12月4号,刚好就是写的那一天=3=文里用到的是第一乐章,那个主旋律真的太美了……看在是最后一次的份上,有时间请一定感受一下啊真的很美(换句话好吗。


海菲茨自然是录过的,Ferras的是另一种风格,一样美,米尔斯坦的也有,时间近一些的,帕尔曼也有视频,这个应该比较好搜到。也有电影是以这首曲子为主题的,总之是个美极了的曲子~~~


文中化用了“艺术家应该是这样一群人:在他天才的世界里,洋溢的是坚定的信念与自然的谦卑。”这句话,来自英格玛博格曼。


其实从前两天写完到修好的现在我还是有点觉得玄乎,居然没有坑……而且还挺巧的,这篇文最初的那个版本,就是去年的今天开始写的,当然最后没有用那个开头,但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然后就是非常感谢每一个阅读过的gn,谢谢你们看到这里!然后也非常的抱歉,在过去的一年里写的这么慢,一直被我坑着,实在辛苦了qwq但是故事里时间线是一整年,外面也是一整年,又是一个结束在寒冬的盛夏呢,强迫症的朋友们感觉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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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出本的事~我也是要出本的人啦有点小激动……我已经坑了几个战友上了贼船~


目前已经被我坑了的是我的家属阿草~插图是女神兰姆老师~感谢青山老师拔刀赞助写G文,staff还会有更新~请到时候留意。


然后本体内容预计会是【全文的20w字+两个生贺番外2w字+新的番外】,来得及的话大概能赶一赶明年的帝都Only,来不及的话……我们通贩见!


然后是本宣和印调的地址,在这里~http://www.weibo.com/1925267547/BA5AazXDE?ref=home&type=comment


下面的宣传视频,请带好巴赫的假发套来观看~!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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